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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︱张小砚:追求自由的亡命之徒

来源:travellingwith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12-29 21:19:52

 原想去蜀中寻找暗器唐门,却遭遇汶川大地震,于是召集志愿者进山赈灾,在汶川建起七所帐篷学校和一所幼儿园。一年后,重返汶川回访帐篷学校,却因山石砸毁彻底关大桥而断退路,索性直接向西,一路信马由缰逛到拉萨,身无分文,又一路跟藏民赌台球混回成都,后来写下著名的《走吧,张小砚》一书,记下这颠沛流离、跌宕起伏的旅途。她的游记在天涯社区上点击量超两千万,成为一代天涯神贴。集结成书后,又迅速占领各大畅销书榜单,成为许多人走上公路的起点。爆红之际,她却匿迹隐居乡野,在家乡彭泽种稻酿酒,以酒换故事,读书写作,自得其乐。出名而不消费名气,热闹之际转身选择寂静。张小砚是当下无数人有序生活方式的一种另类样本。

她有无数传奇,但看完这篇访谈你会明白,所有网上用来形容她的标签,都不足以概括她的特质,除了她自己的名字。

 


一朵花的乡间小路——乡野女子张小砚

 

行李&张小砚

 

1.

 

行李:早在采访许崧时,他就推荐了你,但我迟迟没有采访,因为不敢,从几年前《走吧,张小砚》出版时就看你的东西,你如此有趣,怕被你嫌弃。

张小砚:哈哈哈,不要恐慌。采访容易端起,我们谈白吧。(谈白:安徽桐城方言,聊天扯淡之意)

 

行李:你现在哪里呢?我在家里,孩子睡了,院子里很安静,听左叔(左小祖咒)的歌,一边看你的公众号。也描述下你现在的背景吧。

张小砚:刚从秀峰喝酒下来,此刻在庐山碧龙潭边。山里落雨了,混着溪流的声音好像万马奔腾。晚上喝了二两酒,跟一只客栈老板兼厨子,叫老万,喜欢写诗,嗜酒,练武。还给我表演了一下,将筷子戳在咽喉,用力一掌拍断。

 

行李:真想前往。

张小砚:哈哈,来嘛,英雄!

 


山里落雨了,混着溪流的声音好像万马奔腾。庐山碧龙潭畔—庐溪美墅

 

行李:刚刚看到消息,说左叔要把你的《走吧,张小砚》拍成电影了,真是惊喜,你们俩之间是怎样的因缘际会?

张小砚:早年看贾樟柯的电影,许多都是左叔作曲,非常棒。四年前,我曾自己筹拍这部电影,想筹够资金,要找左叔来为电影做音乐。那年旅行,一个人骑车在茫茫藏北草原,摩托音箱放的就是左叔的《乌兰巴托的夜》,草原荒芜,大风卷白云,那时的心境和音乐都难以忘怀。很想他为我的电影作曲,可是没筹到足够的资金,这事就搁浅了。

 

行李:他的歌很适合道路,我自己也是,经常在路上听。

张小砚:去年的平安夜,忽然收到一封私信,是左叔发的,说他看了我的书,想将它拍成电影。非常惊喜呀,说起四年前我的愿望,没想到四年后竟然有这样的机缘,于是我们开始合作,筹备将这本书拍成电影。还谈到主题曲,约我写词,他谱曲,大致如此。

 

行李:这么有缘!那时有怀疑是他人冒名的么?

张小砚:咦?根本没想到这个吔。没跟别人说起过我喜欢他,只是心里这么念念。所谓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时隔四年,左叔忽然从人海中发来讯息,我觉得很惊奇,心里想,啊呀,这么巧,你也喜欢这本书啊!


行李:你说希望在电影里扮演一个路人,看看当时的自己。忽然想到,我们自己,其实是自己最长久的看客。

张小砚:对呀,正是如此。现在的我,和数年前的我忽然相遇,现实中的我,和电影中的我擦肩而过。嗯,我想跟电影里的砚台说一句话,至于说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。大概想告诉她,我来自未来。这话来自我一个读者发的帖子。他看了我的书后,带了书上路去西藏,还去拜访书中出现的人物,找他们喝酒。也在天涯发了行走的帖子,标题好像叫《和张小砚一起走川藏》。看了有所感怀,在帖上和他交流过。

我写给他的:

【刀客:我一直在看,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你在我的生活之外,我同样不在你的路尽头。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,不是在一起的人,我们只是彼此的围观群众。任何路上,自己才是自己最重要的陪伴。你现在走的这条路,将来你一定会怀念。怀念一面之交的朋友,高原上的艳阳,和风,和你一起走过的人,这些组成一段你的青春记忆。然后,所有的都会过去,新的路又在前方。加油,刀客!】

 

刀客回复:

【小砚,一起加油!所有的语言加在一起,也比不上脚下走过的路和脚底的记忆来得真实。小砚,你没有在我的生活之外,虽然我仍然在你的生活之外。那里也许有一个人和一条路,两个人和一条路,无数人和一条路,生活却只能向前,隔离我们的不是距离,只是时间。我如何能撕破眼前的时间,去看到一年前这条路上的那个你?

我一直在想,生活如果真的是随意和偶然,那么为什么遇到你的那种偶然却从来不向我敞开?我和你,难道真的只能是走着同一条路,却相隔一光年?祝英台一定爱不上我,因为我不属于从前,但是就在同一个地球上,同一个时空里,就在此时,我知道你,你知道我,为什么我和你只能是相互围观?

我想回到那棵花树前,就在你在的那个时间。我曾经以为自己就是你面前的那棵树,你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却恰好睡着了,我醒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,不再回来。

你仔细想想,去年在理塘的时候,你看到一个陌生人和你招了一次手,其实那就是我,那个我来自于未来,也就是现在。最爱你的人一定在未来,你遇到的时候,请不要把他当成陌生人,不要像当初对我那样。】

 


不管走在哪条路上,自己才是自己最重要的陪伴

 

行李:所以说,任何人都不是孤单的走在路上,没有独行者,就像小砚你今天所见的庐山瀑布,和李白曾经所见一样。

张小砚:是呀,后来刀客在折多山遇见另一位《走吧》的读者,那位姑娘也是看了我的书上路,两人遂结伴同行,如此结下姻缘,最近听说有了小宝宝。多好的事啊!他们结婚时还邀请我参加婚礼,我送了一坛自己亲手酿的酒祝贺。

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交会,比风景更动人。这种感觉非常奇妙,让人觉得时空辽阔,却又很近。今晚在秀峰喝酒,不远处就是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的那条瀑布,天青水白,如银河倒泻,这样的风景李白曾经看过,一千二百年后,我和老万同看,念起李白写下的诗句。

 

行李:无数人因为同样的志趣和喜好结成姻缘,没想到你也成了这样的媒介。

张小砚:读者里因为这本书结婚的,仅我晓得的大概有几十对吧,简直比婚介所都靠谱,嘿嘿,这大概也算积德哇?老天对我应该温柔点不?

 

行李:你自己的姻缘呢?

张小砚:这个么,一只男人有时候对我来说太少,有时候,对我来说又太多了。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妻子,我只喜欢我是我自己的。

 


光阴无风自动,岁月老在途中


帐篷学校的风琴课


汶川的孩子们


汶川地震后在那里做志愿者,建学校,当老师,后根据当时经历写成《山寨》一书。而后一年阴差阳错有了人生第一次长途旅行:远走拉萨,并根据旅途经历写成《走吧,张小砚》一书。


2.

 

行李:你文章里所记多是人事,有没有那种大段大段旅途没有同行者,只有风景同行的时候?

张小砚:有啊,在我眼里风景很多时候不是美和丑,而是那时身处其中的感受,此心不在物外。

 

行李:有特别偏爱的某种风景吗?

张小砚:如果是行走,那四处的风景都不妨看看。倘若选择生活之地,喜欢有水的地方,但不喜欢大湖大海,喜欢泉和溪流,静谧之中有流动。我此刻在庐山,挺喜欢这里的风景,古树,村庄,巨石,溪流。可惜没有稻田。没有稻田,缺少人家生活的光景。我是在南方的村庄长大,种稻米的地方。这样的风土,不是去论美和不美,而是我熟悉的生活背景。

 

行李:大理有稻田。

张小砚:对,我看到洱海上的那个半岛,叫海舌,竟然有一大片稻田呢。对了,想去海舌的稻田间酿几缸酒来喝,用苍山的泉,洱海的田,哎呀,这酒就叫【沧海一声笑】吧。出酒的时候,不得放黄沾许冠杰等人合唱?击鼓弹琴吹箫,末了再放林青霞的《红尘多可爱》,哈哈,光想想就很爽快,做不做到再说吧。

 

行李:庐山呢?

张小砚:庐山虽离我家很近,但从没有游览整个庐山,偶尔来玩,也只是见见朋友,喝酒谈白。今晚是去拜访一位朋友的朋友,传说他很有趣。回来路上还遇到一条大蛇,我礼让一边,拱手请它先行。它好胖啊,爬坡几次滚落下来,摔得灰头土尾。不过,我没帮忙搀扶,怕它讹老子,哈哈。

 

行李:传说中的朋友就是刚才那个拿筷子戳咽喉的落魄文人?

张小砚:他是模样落魄,可能是没洗头发的缘故?嘿嘿。老万之前在白鹿书院做了十年,最近被资本驱赶出来,另寻了秀峰这里一栋小楼,才开始装修。

 

行李:竟然在白鹿洞书院做客栈。

张小砚:是呀,我也惊讶,怎么可以在这么古老的书院里做客栈,还开小饭馆搞得烟火缭绕,朱熹肯定很不高兴,要从坟墓里爬出来破口大骂。不过老万的客栈价格便宜,干净温馨,是实用型号的。而非那种价格高端,讲故事谈情怀那一路的民宿。我通常喜欢住老万这样的客栈,老板有趣。许多民宿做得精致而无人气。

 

行李:老万是什么人?

张小砚:刚好写了一段老万,今天的笔记小文。摘几段给你看看吧。

 

【老万哪里人没有问过。一面之缘,共过一顿酒饭,是朋友的朋友。朋友与之初见,在白鹿洞书院。见其独坐檐下,一壶一杯自酌自饮,手持一卷旧书,乃是古文观止,觉得此人不俗,上前搭讪,言辞交谈颇有古风。正谈的兴起,却有人过来呼喝:老万,炒菜!

老万在庐山白鹿洞书院待了十年,经营延宾馆兼白鹿餐厅厨子。十年间写了千余首旧体诗词,是只卓尔不群的厨子,诗词与厨艺并佳。

今年在飞流直下三千尺那条瀑布旁租了栋小楼做客栈,能听见水拍云崖之声。小楼上下两层,共十四间,灰砖圆柱,青石门廊,颇有民国老建筑韵致,叫松雪楼。门前有数株巨大松树,苍虬古劲,树下有溪流一路跌宕,撞击涧石纷飞如雪。隔溪便是深山密林,葱郁如黛同山色一体。

 

傍晚上山,专赴老万饭局。所处秀峰景区内,车不准入,细雨纷飞中步行上山。一路古木森然,溪流泉鸣。不远处瀑布声万马奔腾,如天上之水,倾泻百丈。再走,山林愈深,云气润泽,偶有几栋民国老建筑,掩映云雨之中。老万的松雪楼更在云深处。

老万正在檐下炒菜,也是烟气缠绕。一套简易煤气灶,一套简易桌椅,安置在门廊下,便是厨房兼餐厅。约莫四五十岁年纪,身量瘦小,披了件大号灰色旧西装,人仿佛随时会漏出,袖子撸至肘部,正在做笋干五花肉,头发有点长,油腻腻耷在眼眉,浑身散发出油盐酱醋的味道,非常复杂。

菜上来,因朋友曾介绍我是酿酒人,老万邀我去看他的藏酒。杂物间乌漆麻黑,没有电灯,我用手机照明,板架上搁着大大小小许多坛,青花瓷,黑釉罐,玻璃罐⋯⋯形制不一。老万会根据天气和身体状况决定临幸哪一坛。一一介绍之,从中抱出一只精致青花瓷坛,说,今晚就喝它吧,因为落雨。

席间不知为何谈起武术,老万教打坐行气,据说可打通任督二脉。我听得懵懂,老万见我神态似有不以为然,便拿起木筷,顶住咽喉,着手一拍,啪嚓断成两截,力度仍然不减,直没夜色。我拍桌激赞,非为惊叹好功夫,实为此举可爱。】

 


老万的松雪楼


3.

 

行李:看你文章时,因为极为流畅、风趣,常常想起“思维的瀑布”一词,有没有思维处于空白,什么都不想的时候?

张小砚:倒是常常处于空白。并非到一处就想,我要写点什么。有时兴致所致会做些笔记。很多时候,思维的乐趣只能一个人独享,偶有能和朋友交流,很少的部分能写出来与陌生人共享。我近年来写文章有些顾虑,顶讨厌教别人怎么活甚至如何感知的文章,也不喜欢写评论或者评判别人的人事。我对他人的存在和生活,有敬畏之心。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深海。

 

行李:你写字时,会有一个假设的写作对象么?那个对象也许不是真实存在,但就是有一个东西,你觉得自己在和他讲。

张小砚:我只对一个人说。文章从来都不应该对大众说的。应该私密。我是说在写作的时候,应该像怀揣宝藏,只对一人微微吐露,还要胆战心惊,怕被出卖而砍头的心情。

 

行李:你的那个人是虚拟存在还是现实存在?

张小砚:虚拟,而且不是同一个虚拟人物,有时候甚至都不是人类。其实就是内心虚拟一个可以呼应对照的对象。我种了很多玫瑰,常常跟它们说话,威胁它们,恐吓它们,又安抚它们,评选当季花魁,让它们有荣誉感。有时也恩威并施,老子猪粪也埋了,饼肥也施,再不开花就拔了你们种大蒜。人不一定非得跟人类交流,我近些年说话最多的对象还真不是人,可能是隔壁那只猫,嘿嘿。

 

行李:会有很多事情,觉得要写出来后,那件事才算过去了吗?

张小砚:村上春树说,写作是为了把那些在生活中磨损的自尊找回来,浮于纸上,令精神重新获得自由感。大概如此,原话我不记得了。他那么有名,大概是对的呀?

但我写文章是为了卖钱生活,不为疗治心疾,写的时候固然兴兴放放,但更多还是将之看做一门手艺吧,就像我隔壁的王木匠一样。做工的时候勤勤勉勉,如同做最后一件木工活一样,做好卖掉,他也高高兴兴,没有不舍得。

 

行李:可能一切写作都是滞后的,都是过去时。当你描述出来时,你所描述的对象已经过去。尤其是旅行。

张小砚:是呀。生活是正着来活,却是倒着来理解的。

前几天看到一篇文章,三岛由纪夫说“如今我已经快到四十岁,到了可以书写青春的年纪。”从这种角度来说,许多情绪和理解,是要过了那个时刻才能写得出来吧。汪曾祺写《受戒》,杜拉斯写《情人》,也都是晚年。也许老了才能写出那时候的青春,甚至爱情。岁月自会过滤掉许多肤浅的东西。

 

行李:今天看你《云水僧》,竟然看哭了,大概也是因为今天写来才可以是这样的情绪。

张小砚:《云水僧》这篇文章很久以前就想写,但也是到三十多岁以后才能写出十五六岁的心思。

如果二十岁的时候写,也许会有许多怨艾。少女情怀总是诗,中年心事浓如酒,文中怀念与豁达并存的幽微心境,必得经历时间才能滤得,所谓时光如刀锋啊。

 

行李:会有云水僧的故事,是因为当初你拿到船票就去了杭州,那时为什么决定去杭州?

张小砚:杭州有中国美院呀,学画的地方。北方也有美院,但我是南方人,不惯北地生活。我父亲是画国画的,我小时候跟兄长一起学习绘画来着。

 

行李:难不成你来重庆也是因为有个美院?

张小砚:重庆是工作,还有火锅。还可以印证一下我读过的书里的风景人事。看过许多写重庆的书,袍哥文化那些。后来去四川生活,想寻找一下武侠小说里的蜀中唐门。将思维的记忆变成身体的记忆,是行走中重要的体验吧。

 

行李:现在不时还画吗?

张小砚:很多年不画了,主要是做艺术家容易饿死。作为一名饭量惊人的女子,绝壁不得剑走偏锋。

 

行李:杭州山水那样温柔,和重庆差别这么大,你都喜欢么?

张小砚:都喜欢呀,各有其美。重庆是座山城,高高低低,人家依山傍江,虽是座现代化的城市,却总给我感觉像个山寨。冬天常有人用背篓背梅花来卖,下着雪,走在高高低低的巷道之间,有一种陪都时代的气氛,坐在江边吊脚楼上吃毛血旺,有一种荡气回肠的美。因为待会鬼子的轰炸机就要来了,恐怕要死于毛血旺跟前变成一堆毛血旺。

杭州的西湖边有许多高大的玉兰,春天别的树还没萌发,它就开花了,美得气势磅礴。秋天的满觉陇,漫山都是桂花,家家门前也有种,在桂花树下炒桂花糖炒栗子卖。还有桂花莲子羹,桂花糖。这样和节令一起的吃食,总是让人觉得生机勃勃。我喜欢人家家里做的,仿佛很业余的样子,平时也不靠着这个生活,挑这家吃吃,那家尝尝,特别有一种人情热络的感受。

 

4.

 

行李:你现在和妈妈一起住?

张小砚:对啊。将来妈妈如果不在了,我就去做海盗,浪迹天涯干尽一切坏事。

 

行李:你妈妈多美呀,像桃花一样美。

张小砚:想起妈妈也曾经是女孩子家,这样怀有女子对女子的心情去看妈妈,觉得妈妈很美啊。

 

行李:采访之前在网上搜过你,发现多数是背影,鲜有正面照片,为什么?

张小砚:我是写字的人,文章好看就好,何必看长相。何况,人们总喜欢以容貌来评判一个人的作为,尤其对女子。倘若生得漂亮,人们论之以美色铺路,若不幸长得丑,他们又要给我取三国武将的名字,叫文良颜丑。嘿嘿,开玩笑啦,我父亲是摄影师,照片基本都他拍的,他说摄影上拘泥于瞬间表情实在是愚蠢的,无论是谁,都是会哭会笑的。而隐藏在心底的感情,最容易从人的背影上表现出来。悲哀也是如此。

 

行李:你哥哥现在不知道在哪里?看你文章里所写,真是温柔的人呀。

张小砚:温柔这种情绪只在他落魄醉酒时。他其实是个放浪不羁的人。现在好像在金三角什么地方。前阵子在网上看了张图片,很美,他决定去亲身前往看看,看了之后又拐到山上拍反政府军纪录片去了,哦,他是个导演。也许此刻正在给克钦独立军拍独立宣言,大概会有酒喝吧。

 

行李:你妈妈为你们两头疼不少吧?

张小砚:是吧,妈妈总是为我们操心。近些年她开始尝试信任我们,虽然一切主流的价值观和安全感都无法从我们身上获得。但要求别人按自己的设想和期望而活都是最自私的啦,哪怕是子女,所幸我妈没那么霸道和不可理喻,所以我们相处尚为愉快。

 

行李:妈妈看你的书,看你的微信文章吗。

张小砚:不怎么看。虽然每出一本书,我都一本正经地献给她,但她不看内容,摸摸书皮,评价一下装帧。她更喜欢看故事会和知音,苦情女泪洒戈壁滩之类。我们从来不谈写作,相对于写什么狗屁她更关心版税,直击核心。连隔壁老王都不知道我是干啥的,村里人更不知道,虽然那些八婆很好奇我们靠什么为生,但我像只地下党严守秘密,即使严刑拷打我也不说。因为我妈讲啦,不要跟别人说你是作家,人家会以为我们很有钱,非常危险。哈哈,我妈真是太有生活智慧了!

 

行李:妈妈喝酒吗?

张小砚:喝呀,家常偶尔也会小酌一杯。拿到版税,我俩会穿上最好的衣服,我要戴上手表,妈妈戴上金项链,我们搭车去县里的龙城大酒店吃饭,嗯,我们这里最豪华的饭店。虽然那里的菜超级难吃,每次吃完我都想干掉那只蹩脚的厨子,但生活中的仪式感非常重要,下次还是要去的。

回来我会花好几天思考如何将那只蹩脚的厨子干掉,因为这家伙的厨艺实在对不起菜价,而我的钱赚来那么辛苦,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啊,他太对不起我了!

嗯,如何将其干掉,而不落痕迹,这也是思维的乐趣之一,够我玩好几天。

 


也许,应该蛋定⋯⋯嘿嘿

 

行李:你平日怎么喝酒法?

张小砚:有高兴的事,就会跟妈妈说今晚一起喝一杯。例如出新书了,或拿到一笔稿费,或种的花开了⋯⋯反正生活中许多事情值得庆祝。当然也有不开心的时候,那也要喝一点,压压惊嘛。对了,采访要给我稿费哈,多少不论,献给妈妈的时候立马有了个喝酒的由头。

话说回来,我喝酒很慢,被人讥讽为“舔酒派”,慢慢嘬饮,好像迄今从未醉酒过。有次跟一群藏人喝酒,从太阳落山喝到月亮起山,最后他们全倒下,我面前一杯酒还没舔完。望着那群醉汉,我心满意足,露出迷之微笑。从此获得舔酒派称号。

有时夜里写字,倒一杯酒,边写边喝,写完最后一句,将杯中酒一口喝干。这样感觉很快乐,打完收工,平心静气。

喝酒这种事,我只跟喜欢的人喝,配得上的人喝,我自己当然配得上跟自己喝酒,嘿嘿。或者说,我很珍惜喝酒这样的时刻,非常享受,从不应酬。不跟傻逼喝酒是我人生为数不多的原则之一。

 


喝酒,是我的命运

 

行李:一般喝什么酒呢?

张小砚:只喝我自己酿的米酒,只糯米,酒曲,泉水三种原料,锅里蒸馏出来的原浆,掐头去尾,只取中间一段,大概五十一、二度,沥到酒坛里封存起来。

市面上卖的那些商品白酒不爱喝,勾兑的酒,香精味太浓。按我的标准,那些都不算酒,是用化工原料掺合出来,一种模仿酒的味道的化学制剂,喝多了会死,不死也会秃顶阳痿。

你想想,一亩糯稻只产五六百斤稻谷,一百斤稻谷能碾出六十来斤米,一百斤米能出四十斤酒就算不错了。你一亩田,忙活一年光景,也只得一百多斤酒呀。市场上那么多酒哪里来的?要遵循朴素的能量守恒定律啊。

 

行李:你现在自己酿酒的情况是怎样的?

张小砚:我种了两年的稻谷,酿了两年酒,存起来慢慢喝。存酒不多了,今年想再酿一批酒。


行李:看你今年开始在找别的地方种稻子酿酒,为什么不在自己家的田里种?

张小砚:想找块风景优美的地来种稻酿酒。想着这样的事情,一生去做也是仅有几次的,要非常有仪式感地完成。前几年种稻的田也不是自家的,是我租来的,因为那块田地的风景美。在风景好的地方干活,好像也不那么累嘛。

 

行李:有人在做和你一样的事吗?自己酿酒,给配得上的人喝。

张小砚:不知道是否有人和我在做一样的事呢。不过,有没有都不重要。

种酒的人

 


酿酒的砚师傅在淘米



 



5.

 

行李:我最近一年一直在想,相比父辈,我们这一代人,708090后,大家都在永不停息的奔波的路上,先是出走,然后返回别人的或者自己的家乡,但这种返回,也仍然夹着很多在路上的生活,如果我们就此停在一个地方,真正的停下来,会是怎么样的呢?过去那些因为各种理由而往外的奔波,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?学业、工作、生计、旅行?

张小砚:你现在是在故乡还是异乡?

 

行李:算是在故乡,但即使在故乡,也没有故乡之感了。

张小砚:是的,乡村在这短短十几二十年凋敝得厉害。以前一座大村庄,百工百业都齐备,自给自足,现在反而非常匮乏,连屋瓦捡漏都找不到人会做了。我回到乡村也没有故乡之感。话虽如此,09年回来,距今已有七年了。

 

行李:是的,看似地球村,任何地方都可以淘宝,但这些到底带来了什么呢?以前去个外婆家都觉得像远行,现在走到南极北极又如何。

张小砚:太容易获得就容易淡漠。

 

行李:所以现在那么多苦行僧式的旅行。

张小砚:以前过年做一件新袄,要等棉花收了,去找匠人弹棉花,找裁缝缝制。漫长等待,拿到手真是爱惜。



摘棉花的女人。对现实主义者来说,棉花比一切的花都美,花开天下暖。

 

行李:还有食物,现在多容易获得,比如酒,各种宴席上,大家一口气喝几箱,又如何呢?所有东西都在催生,猪在催生,人也在催生。

张小砚:有时觉得现代科技带来便利的生活固然好,但也丧失许多必要的等待和珍惜。没有那种心意满满的感觉。就像爱情一样,要慢,快就是结束。

 

行李:这几年,乡村似乎处在一种文艺复兴中,文艺人士们都下乡了,豪华酒店、民宿也下乡了,但我对这种返乡也没有持很乐观的态度。似乎只是城市消费腻了,换一个地方消费。很多人把乡村当做桃花源,但其实,这二三十年,城市毁灭的同时,也把乡村毁灭了。人们进城,土地荒废,人心不稳,乡下还在安心种田的人也已经不多,甚至比城里还坏。很多乡里,人们既不像城里人一样埋头拼命工作,也不像真正的乡下人那样干农活,主业是打麻将赌博,然后打架、婚变……

 张小砚:嗳,农村只剩下老弱病残幼,连青壮年都很少看到,都去别人的城市了。我对现在所谓的乡建运动也不报乐观态度。仅仅开几家精美的民宿,搞个咖啡馆,民艺作坊卖草鞋什么的,就是乡村建设吗?乡建如果不跟当地的农林渔牧结合,太浮皮潦草,没有根基,仅仅配合一下城里人对田园生活的想象。你看那些民宿老板都爱讲个故事,理想呀情怀呀,跟段子手一样,主要是卖个好价钱。

 

行李:因为做乡建运动的,也都不会农林牧渔。

张小砚:是啊。他们压根也不想搞这些。

 

行李:这些都是空的,和股票其实也没差,只是有更美丽的外衣。

张小砚:我接触的一些所谓乡建都是用资本把农民赶走,重造个自己臆想的田园。我不认为这是美的,只是虚妄。

 

行李:你自己这么多年,都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不断上路的呢?

张小砚:我没有不断上路呢。西藏旅行是我第一次长途旅行,结束旅行后就回到乡村了。现在偶尔出门是见见朋友或者办事。

 

行李:那次出门,没有对在路上的状态有瘾么?

张小砚:没有,并不热爱旅行或者户外活动,作为一个农村人,我天天户外,天生户外。旅行回来,在乡下待了六年,世界跟我关系不大。

我记得旅行刚回来那阵子,常有一种恍惚之感。早晨醒来,听到窗外落雨,心里顿时忧愁,忽然发现是睡在自己的床上,不用拖出摩托冒雨上路了。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,简直感动死了。

 

行李:窗外就是整个世界。

张小砚:但其实我并不需要跟那么大的世界产生关系。许多情感藏在内心极深处,只有孤独才能体味。




张小砚: 聊完了吗?临睡前补充一句哈:不要相信一个人酒后说的话哦,嘿嘿

 

6.

 

后来,砚台发来了一篇之前(《上海观察》所做)的访谈:

 

上网搜索你名字,83元走川藏,旅游达人、穷游败类、慈善志愿者、奇女子、畅销书作者、现代黄蓉,三毛转世……你本人如何看待这些网络标签的。如果你来介绍自己,那是一段或一句怎样的话?

张小砚:这些标签是别人为了快速辨别我是某种型号,而贴上去的索引。我只有一个名字,张小砚,但这个名字里有很多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可能被人叫作不同的身份,如此而已。我本意既不想成为黄蓉也不想成为三毛,任何人都不是,我想成为更好的那个自己。一个叫张小砚的人,甚至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,不管身处何种境地,都活得生机勃勃,浪漫不羁。如果非得借用一句话形容,那我是追求自由的亡命之徒。

 

在你所有的经历中,对83元走川藏这一段感到不可思议,是否当初只是想做个搏眼球的标题来吸引大众阅读?那段经历中,你至今回想起来感动或者艰辛难忘的故事?

张小砚:没错,就是要让人看到!最初叫《小砚西游记》,帖子秒沉。既然大家喜欢猎奇,那我就是传奇,不用低调了。坦白说,最难忘的不是故事,也不是具体的人,而是心绪。

在拉萨街头,银行卡清零,身上只剩下两块钱的时候,那种可劲作死的心情很酸爽。随后,我将这种心情发挥到极致,将仅剩的两块钱捐给一个磕长头的帅和尚。好了,彻底干净,一无所有。我有个朋友,它叫鸭梨山大,多年来一直如影随形地潜伏在我周围,此刻,我终于将它砍杀于拉萨街头。我像只大公鸡般在拉萨街头踱过来,踱过去,非常得意,因为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有钱,而我,鄙视他们,哈哈!这是一种什么病?!

一直以来,害怕失去工作,害怕失去爱情,害怕贫穷,害怕孤单,那些忧惧,吞噬着我的生命力,畏畏缩缩活得像只鹌鹑。既然那么害怕失去,那就让这些全部失去吧。我承认,我是故意的。我想跟生活做一场实验,切断所依赖的一切,从一切的熟悉之中,断然离开。我想看看,一无所有的我,还剩下什么去面对这个世界。一路替喇嘛背柴火,换点食物,和藏民赌台球,赢一碗面,一瓶水,艰难前行。

走啊走啊,走到蓬头垢面,衣裳破败,忽于山间看到一棵花树,洁白的花色在青黛的重山之间,树下有成群牛羊走过去,花瓣随风落在它们身上,它们不为这花树所动。刹那间如梦初醒,我与自己,也可这般两两相忘,不必纠结相斗。我无需证明什么,亦无需表演。但这一刹那的明白,也是因为走了漫长的路。

 

你是什么时候对旅行有兴趣的?你当年的旅行基本是穷游,现在呢?兜里有些积蓄后,还热衷于穷游吗?而今你选择一次出行,之前会考虑些什么,比如目的地的自然风景,人文风光?还是为了去看一位朋友顺道巡览当地风光?

张小砚:就事实而言,很难说我对旅行有多大兴趣,也谈不上热衷穷游或富游。迄今为止,我真正意义上的旅行,就是去西藏那一趟。还是因为回访汶川帐篷学校的孩子,回程遇到塌方,绕路至藏区地界,临时起意想去西藏看看,一念所动,就信马由缰跑了两万里,原本三天的探访计划,延绵至一场两个多月的旅行,所带盘缠跟不上脚步,遂落魄江湖。现在出行,我会带好证件和钱,看好天气,一般是探望朋友,风光但在其次。

 

吃住行游购娱是旅行六要素,你最看重哪个环节,最不在意什么,为什么?

张小砚:看心情吧,兴之所至,会千里远行只看一朵花开,或不远万里与人喝一碗酒。为什么?只为我喜欢啊。

 

这么多年,你去过不少地方。有没有在某段行程里,因为遇到什么人或事,改变过你的生活计划吗,如果有,那是什么?

张小砚20085月我去了四川,本想寻访传说中的蜀川唐门到底在哪里,还造不造暗器。没想到,四天后遭遇大地震。虽然知道人会死,但这么近距离地感受一次,足以把我震慑住。就像废墟中的一个漩涡,瞬息的人生,希翼,爱憎,欲念,都在这废墟里一笔勾销。汶川大地震彻底改变了我对生活的看法和计划,从此,我决定委身于自己命运的河流,以真正的我,开始生活。

 

如今越来越多的女性独自出游,请你这位旅行达人结合自己的体验,对单独出行的女性提些有益建议吧。毕竟出门在外,安全一。

少走夜路,若非走不可,记得带刀。嗳,好像也不行,一个蠢货就算扛原子弹出行都不行。这样说吧,我不认为安全这种东西是恒定的,也从不敢教人如何旅行,人各有异,处世方式不一,带来的反馈也不一样,有惊喜有惊吓。旅行哪有什么成功学啊,危险哪里没有?实在想去,就上路吧,后果自负。顶多买个保险,惠及家人。

 

几年前你便为网络红人,很多人对你的韧性、风趣、独特性表达仰视有加,因此你也坐拥众多粉丝。现实中,你喜欢热闹还是独处,会轻易接纳朋友吗,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你的老友?

张小砚:网络红人是个什么鬼。算了,还是标签。

大部分时候,我都很热闹地独处着,热衷和自己玩,天人交战,思绪如跑马。在脑海里已经把地球拯救了一万次,又毁灭了一万零一次。

但凡,想尝试与我做朋友的人,我从未设置过门槛,我一乡野女子,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还分阶级。但能不能成为老友,且看趣味是否相投,更需要时间,俗话说日久了才见人心,哈哈哈。

 

你最近在干啥,过得如何,满意和不满意的地方,可以说说吗?2016年有啥旅行计划?

张小砚:川藏旅行后,我就回到了江西彭泽的家乡,租种了六亩田。春天种一点稻稻谷,秋天酿一季酒,然后,喝酒。喝不完的,就送人,给我讲个好故事,就送一坛酒,以故事佐酒,不必相识,却可共鸣,不亦快哉!如此,过去六年。满意的是我觉得这事颇为有趣,听过林林总总各种故事,遇见各种有趣的人。不满意的是这游戏很费钱。所以,2016年春天,我想邀很多人来跟我一起酿酒。

我准备众筹砖头建一间酒坊,凡给我酒坊添一块砖头,秋天就还他一坛酒。添砖的人,告诉我他人生的一个梦想,或者是愿望,欲望,理想,反正都是人生好念想嘛,我替他刻在砖坯上。我要搜集很多人的梦,在稻田间砌一座世间唯一的酒坊,这是一场游戏于人世的梦之旅。

 

在你的心里,旅行是什么?

张小砚:在路上,曾遇见一位磕长头的僧人,于澜沧江边搭帐篷住宿,见我在夜雨中独自行路,邀我进帐避雨。夜雨寒凉,生火煮酥油茶喝。火光照亮,才发现我是女子,问我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走路,我说不知道。他见我腰间带刀,问我可是心中有惧怕,我说有。遂从腕间解下佛绳赠我,系他临出门,当地活佛所赠,保佑我平安回家。我很感动,作为回应,给他讲了一个故事:“有两个朋友去山上耍,一位朋友指一棵开花的树说,像这棵花树,在深山中,自开自落,和我的心有什么关系呢?他的朋友说,你没看到这花的时候,这花与你都同归于寂静。你来看花时,则花的颜色一时美好起来。如此,这花便不在你心之外。”尔但一开两朵,我来万水千山。山水之间,情义相逢,这就是旅行。偶然遇见,默然离开,已在心里投下一束光,叫人心平气和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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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是张小砚


祖籍安徽桐城,现居江西彭泽。女,初中毕业。

2004年  搜集记录江南原生民歌,整理《春歌行》。

2005~2007年  走访劳改农场五七反右遗留人员,做劳改访谈录。

2008年  组建草根志愿者组织,于汶川各乡村开办七所帐篷学校和一所幼儿园。

2009年  骑摩托走川藏,同年于天涯论坛发游记“小砚MM83元走川藏”点击超2000万。

2010年  出版新书《走吧,张小砚》,并创建马托邦,鼓励人从每一件小事上祛除生活惰性,改变日常生活中资本和等级社会的潜规则,体会信任和安宁,实践自己的自由和梦想,做自己生活的侠客。

2011年《走吧张小砚》创当当网旅行类图书年度销量第一; 马托邦在全国二十三个城市设立分舵。

2012~2013  于乡间种稻酿酒,发出《约酒信》,一个故事换一坛酒。

2014年  出版新书《山寨》讲述汶川地震中志愿者故事

2015年  发呆。

2016年  一梦。




采访:Daisy

图片提供:张小砚